美移民禁令何以引发轩然大波

  • 文章
  • 时间:2018-09-22 15:47
  • 人已阅读

美国新任总统特朗普的移民行政令颁布不到一个月,围绕该行政令的司法斗争就以星火燎原之势横扫全美——截至2月20日,共有21个州、17家顶尖高校和上百家大企业加入反禁令的阵营,介入联邦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的全院重审申请。

据悉,该禁令在纽约、波士顿、维吉尼亚、华盛顿、西雅图多地的联邦地区法院遭到不同程度的挫败,西雅图的联邦法官更在全国范围禁止该禁令的实施,并得到第九巡回上诉法院的支持。美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民众也纷纷走上街头表达抗议,连谷歌创始人等各界精英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看到“民意可用”的民主党左翼政客则成为示威游行的领导者和推动者。

虽然这一系列的胜利成功阻挠了特朗普在去年竞选中对选民作出的重要承诺,给丑闻缠身、民意阑珊的新政府接二连三的打击,但反特朗普阵营的连战连捷,多少盖过了围绕这个行政令的众多争议。这些“激流之下”的争议如何发酵,将会深切影响美国宪政的未来。

“小圈子治国”的局限

特朗普以政治素人的身份赢得总统大选,但其候任期间并未乘势招兵买马广纳英才,反将竞选时期咄咄逼人的作风带入官员遴选的环节。他的换届团队以胜利者的傲慢姿态对待共和党其他派系的职业官僚,导致他们继续对本党的新政府持观望甚至不满的态度。

联邦政府这次换届有4000多个岗位需要填补,其中包括696个需要参议院批准的关键岗位。但截至2月15日,特朗普仅提名了35人,其中只有12人获得批准。这些人中,提名的教育部长依靠副总统投关键票才能上任,司法部长投票时共和党必须对民主党反对派禁言才能避免争议曝光,劳工部长则因为雇佣非法移民和家暴等丑闻被迫撤回提名。在缺少“自己人”领导联邦各部的情况下,特朗普变得更加依赖身边不需要参议院批准的白宫幕僚团队。但指望一个规模不过三四百人的参谋队伍去有效地指挥三四百万人的联邦行政机关,显然是不现实的。

这种信任缺乏以及“被迫害”的妄想偏执,进一步恶化“内廷”和“外廷”的关系。在该命令起草过程中,特朗普的核心团队因为担心行政令内容外泄,没有向负责移民的国土安全部、负责签证的国务部以及负责政府法律法规合规的司法部征求意见。自行其是的后果是:国土安全部部长在行政令签发前不久才看到最终稿,国务部因为部长级官员在事发几天前被特朗普解雇而自顾不暇,司法部代理部长认定该行政令违宪、拒绝为此辩护而被解雇。事发之后,国土安全部部长凯利将军甚至和特朗普的首席战略官、人称“影子总统”的班农发生冲突,强调自己并不听命于后者。而在一次高级官员的电话会议中,国防部长、国土安全部部长和国务部代理国务卿组成“攻守同盟”对抗白宫高级幕僚,施压要求以后类似行政令必须经过联邦机构审阅,不能再出现各部主管被蒙在鼓里的情况。

小圈子内部也是明争暗斗。由于特朗普缺乏政治经验,为了避免受人蒙蔽,他特意制造了一个充满张力的内斗型团队。这个小圈子内目前出现了三个派系:幕僚长普利巴斯和副总统彭斯为首的建制派,班农和康威为首的极端保守派,以及伊万卡和库什纳为首的家庭成员派。虽然这三个派系互相牵制,却没有拧成一股绳。不仅经常出现政出多门、口径不一的问题,为了赢得特朗普的支持,他们还绞尽脑汁争宠邀功。例如,幕僚长普利巴斯为了确保能让特朗普言听计从,不得不丢下本职工作给副手,天天对特朗普贴身紧逼;顾问康威则在电视节目中编造根本不存在的恐怖袭击,还冒着违反职业道德的风险给特朗普爱女打免费广告。这个小圈子的其他中低层幕僚则常常因为站队问题无法通力合作,为了打压其他派系还互相泄密。结果不仅丑闻级的泄密层出不穷,还让所有人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不少人更是挂冠而去逃出漩涡。

2017年1月27日,美国阿灵顿,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移民“极端审查”行政命令,收紧对移民政策。该行政令将限制叙利亚、利比亚、伊朗、伊拉克、也门、索马里和苏丹七国难民入境,以防止从这些特朗普所称的“高危地区”输入恐怖主义。

可以说,这次的移民禁令风波是特朗普“小圈子治国”的一个缩影。在各部关键岗位缺兵少将、亲信幕僚和内阁大员矛盾不断、圈子内部争权夺利的情况下,这个禁令如果不出意外才真是意外。

大肆抨击司法系统

治理混乱仅仅是“癣疥之疾”,最多不过说明特朗普对管理一个数百万人的政府缺少经验而已,真正的“心腹大患”,是他在回应法官判决时所表现的对宪法法律的不尊重、对基本宪法制度的不了解、对舆论监督等外部约束机制的蔑视,让人们不禁怀疑他是否能够做到就职宣誓中“捍卫宪法”的承诺。

自从行政令被挑战以来,特朗普开始在推特上和各种活动中抨击判案法官。他责怪这位经小布什提名、无异议通过参议院批准的法官“撤走了执法力量”、“打开国门迎接潜在的恐怖分子”,抨击法官的判决“糟糕、荒谬、丢脸”,认为该法官及其判决置美国于“毁灭之境地”,美国将没有安全也无法捍卫自己的利益,只会让“有恶意的坏人开心”。他威胁说,如果美国遭遇恐怖袭击,将是“这位法官的责任”,还暗示法院对他不公平,认为法院严重政治化,以至于连“高中差生都能理解”的政策都理解不了。特朗普的这些言论就连他提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人选哥萨克法官都表示“沮丧”。

在美国宪政体系中,联邦法院系统规模最小、人数最少、资金最不充裕。作为美国国父笔下最没有危险的权力机关,法院一不能主动介入事态,二不能自己执行判决,三必须自我约束、尊重其他两个政治分支。他们的权威不仅来自于他们对于宪法和法律的精准解读、对民情和传统的微妙感知,更来自于其他两个分支对判决的尊重以及民众对法治的信仰。

历史上,总统和法院的关系从来不是顺风顺水,但大多数总统也仅仅在私下表达对法院判决的不满。杰斐逊、杰克逊、林肯和法院关系剑拔弩张,但他们的批评在当时并未见诸报端。两位罗斯福总统以及奥巴马虽然公开批评法院,但多少还是把争端限制在政策异议的范围之内。即使如此,这几位总统的言行也被法学家和历史学家谴责,比如奥巴马就被他自己哈佛法学院的教授批评为干涉“司法审议”、“导致公众对司法的不信任”。因此,更多时候,总统即便哪怕是不乐意,也会忠诚执行法院的判决。当1956年高院下达废除学校种族隔离的判决后,虽然艾森豪威尔认为自己提名的几个大法官是一生最大的错误,但当南部州抵制种族融合判决的时候,他依旧派国民警卫队维持秩序,护送黑人学生入学。和他前任们相比,特朗普这样连续、公开向数千万民众大肆抨击司法系统的行为,在美国历史上可谓绝无仅有。

而他对自己所领导的联邦宪政体制的无知程度也令人瞠目结舌。在批评法官的时候,他在推特上说,“当一位法官可以中止国家安全旅行禁令的时候……我们国家将会变成什么样”,仿佛对美国的权力制约平衡、司法审查等公民课最基础内容一无所知。而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发表明显违反宪法精神的言论,他在竞选的时候提议的穆斯林禁令、重启诽谤法都直接挑战“宪法第一修正案”对宗教自由和出版自由的保护;他主张的水刑、杀害和虐待恐怖分子家属则公然违反宪法第八修正案中关于禁止使用严酷和不寻常惩罚的条款;而他建议对穆斯林社区歧视性侦防,则违反第十四修正案中关于平等保护和正当程序的条款……虽然他在就职时口口声声要捍卫宪法,可当他连宪法写了什么、如何运作都不知情的话,很可能在接下来的任期内和宪政发生更频繁和剧烈的冲突。

美将继续承受“特朗普考验”

拜特朗普喜好用推特所赐,以上两个问题还是一般民众和媒体看得到的问题。更严峻的问题是,特朗普对自己权力边界的理解远远超出之前大多数总统,而这个问题要从代表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律师的诉讼文件和庭审申辩才能看出端倪。

面对各州政府的指控,在两级法院多次要求下,联邦司法部不仅没有在文书中和口头辩论中提供任何证据显示特朗普政府是以事实和情报为依据制订这个行政令,还反复主张法院没有权力对总统基于国家安全考虑做出的行政令做任何司法审查,甚至主张法院的审查是“违反三权分立的原则”。而实际上,特朗普政府的这一主张才真正挑战了“三权分立”原则,彻底矮化司法权和立法权,试图以国家安全为名制造一个脱离宪政架构、不受权力制约的独立王国。如果特朗普这一主张成立,他不仅会赢下这一个官司,还给自己和未来所有总统大开方便之门——任何人都可以努力将自己的政策和国家安全挂钩,从而躲避法院的司法审查。

在文书中,司法部律师还以白宫法律顾问的备忘录为证据,显示特朗普政府的行政令并不针对来自七国但持有美国绿卡的移民。但这一主张显然违反了最基本的法律引用原则——白宫法律顾问仅仅是总统的顾问,通俗来说是一个“师爷”,并不是行政指挥系统的一部分。他发布的备忘录不具有法律意义上的参考价值。司法部律师都是全美精英法学院的毕业生,却犯下这样一个低级错误。这不仅侧面反映出该行政令起草过程中缺少专业意见,更反映司法部开始逐渐丧失独立判断,其正常运作遭到来自上方的权力干扰,以至于上诉法院在判决中对司法部乃至整个特朗普政府的诚信都提出质疑。

法庭之外,特朗普和他的亲信、网络安全顾问朱利安尼则对自己的真实意图毫不掩饰。后者在电视节目中公然声称,特朗普要他准备一个“合法的穆斯林禁令”,于是他没有选择针对宗教信仰,而是针对“危险区域”来绕开宪法对于宗教信仰的保护。特朗普本人则在电视采访中表示,这七个国家的基督徒移民将会拥有获取签证的优先级。如果说特朗普对宪法不甚了解,联邦地区检察官出身的朱利安尼按理不该不知道该禁令的问题所在。而他之所以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甚至懒得与司法部做一下配合,揭示了这届政府视宪法法律为无物的威权本色。而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

或许是连番败仗让特朗普政府意识到了对抗司法的艰难,2月16日的新闻发布会中,特朗普表示将会出台新的行政令,在符合上诉法院要求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保护美国的安全,司法部也向法院表示“将不需要继续全院审议”。虽不知道新的行政令是否会有其他问题,但特朗普在这番较量中无疑是棋输一招。只不过,这个短暂的胜利恐怕不能掩盖和消解这次事件所折射出来的问题,美国宪政还将继续承受它的“特朗普考验”。

上一篇:台高雄市2017年零举债 23年来首度

下一篇:没有了